有关死的理由

2018-01-26 17:25

有关死的理由

这真的不应该是一个“创业维艰”的反面教材

一个和我岁数差不多的互联网企业家刚刚去世了,死因是自杀。

他叫茅侃侃。10多年前,他曾经是名噪一时的“80后创业代表”四大天王之一,和另外三个人一起上过央视《对话》栏目,也上过很多杂志的封面。后来,他的互联网生意一直不太顺,接连做了几个公司都不太成功。最近两年,他进了电竞圈,与上市公司万家文化合资成立了一家电竞公司,偏偏万家文化又是个喜欢生事儿的公司,几次并购重组未遂之后大股东易主。新的大股东祥源控股对上市公司旗下的万家电竞很看不顺眼,觉得亏损太厉害,希望尽快剥离电竞业务,偏偏又赶上茅侃侃在为万家电竞融资。于是融资被大股东否决,借款被大股东否决,破产清算也被大股东否决,大股东只想尽快退出。到了去年底今年初,万家电竞发不出工资,融资不成破产不得。再后来,就是刚刚传来的茅侃侃的死讯。

这件事给整个互联网界的触动很大。在接触过他的业界朋友的眼中,茅侃侃是一个热情洋溢和快意恩仇的人,交了很多朋友。如今他去世了,伤感和追忆在所难免,接着是互联网和创业投资类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几乎无一例外地给茅侃侃扣上了“创业少年”的头衔。报道的大致意思无外乎是:茅侃侃的死,是创业者的死,是为了创业而死,创业太他妈维艰了,创业者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创业失败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创业者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创业者要坚强,希望社会给创业者更多的鼓励和加油,创业万岁。

借着茅侃侃的往生,很多“创业者”和“创业爱好者”们完成了一次大型群体性刻奇。恕我直言,这件事对死亡这件事本身不那么尊重,对茅侃侃也不那么尊重。

死亡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茅侃侃的死,是一个罹患重度抑郁症,常年处于不快乐状态的普通人的死,创业失败或许只是其中原因之一。对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来说,再成功的事业也带不来快乐,也可能成为弃世的动机。而大多数借着茅侃侃的个人悲剧抒发创业感言,拼命灌创业鸡汤的人,甭管事业做得怎么样,公司倒闭过几回,他们才不会去死呢。

正视茅侃侃的悲剧,也是正视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而不是那些“创业者”的人生。

显然,茅侃侃是一个不快乐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尽管他一直以来看上去打了鸡血,热情洋溢,对朋友对合作伙伴有担当、有责任,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不快乐,他的抑郁,和他内心的晦暗。而且很大概率上,看上去越快乐的人,内心越沉郁、越痛苦、越灰色。

他的纹身、他的染蓝的头发,他的连珠炮语速,他在镜头前面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都是与岁月、与自己交锋留下的伤痕。他用这些标签当作武器,对抗“正常人”对他的好奇和索取,也对抗他内心的疑问、悲观和痛苦。这些痛苦和伤痕,全都是倒闭的电竞公司和只顾自己上岸的上市公司大股东留给他的么?并不是。

如果人生可以往前倒带的话,我想茅侃侃最应该做的事,不是如何做好一名成功的创业者,如何学会在资本和运营之间完好平衡博弈的游戏,而是应该别死撑和硬扛,把欢乐和感动都留给别人,把悲伤都留给自己。那么多人觉得你豪爽仗义,照顾别人的感受,不愿意给麻烦和打扰到别人,可如果不是你这次了断了自己,谁又知道你有多痛苦。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折腾,不想认命,可就算你不认命,但你得认病。靠强撑着一口气,表面上的轰轰烈烈解决不了自己的症结。结果你不想再装了,就这么走了,留下了一个“创业教科书”的案例供创业爱好者们发感慨,这事得有多吊诡。你很多年前就在书里写了,比起真人CS,当年做Majoy的经历就想《甲方乙方》里的“好梦一日游”,这话说得真空灵、真悲伤。可那些拿你半辈子的痛苦和自救,当成“创业维艰”反面教材的创业爱好者们,根本看不到这一层,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层,人家要的是好梦成真。

在很多人眼里,我也是个创业者,可我宁愿说自己是个开公司的小业主。因为一旦被扣上了“创业者”的帽子,我就好像成了动辄自我感动、抱团取暖的一员,人世间的所有成就都跟创业有关,所有的悲伤也都能在创业上找到折射,这事很荒谬。春雨医生的创始人张锐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创业就维艰了,可公务员突发心脏病殉职了,是不是当官就维艰了?曾经的“80后明星创业者”茅侃侃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创业就又维艰了,可中国农村妇女是抑郁症的高发群体,每年都有很多农村妇女因此自尽,那务农维艰和创业维艰都是维艰,怎么就你那么艰呢?

茅侃侃走了,但这真的不应该是一个“创业维艰”的反面教材。它应该让我们每个人更关照自己的内心,正视自己真正的快乐和不快乐。自杀作为一种人生选择,导致它的理由有很多,归根结底是内心深处的绝望和痛苦。但这么一个悲剧,不应该再被包装成一个成王败寇的案例。

茅侃侃走好,希望下辈子做个真正快乐的人,如果做不到,至少能做一个真的没心没肺,吃得比谁都多,睡得比谁都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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